2009年10月《时尚芭莎》 施慧:温柔的诗性力量

栏目:中国艺术女性典范
 
(前言)
       在好的作品里,是可以看得到艺术家的灵魂的。施慧是那种不张扬的女子,她的气息永远是清灵、柔软、静谧的,但却又有着静水深流的内在力量。一如她的作品。
她对物质和材料的敏感,使那些细节的纤密和整体的厚重平衡起一个完整的世界,那是种能够让人感觉到体现着“优雅生活”和“对自然的美与爱”的“人的观念的完美的表现”,那种,“素朴的诗意”般的生命的过程。
 
 
施慧:温柔的诗性力量
 
编辑/顾文瑾  文/金阙  摄影/李海燕(photoli摄影工作室)  造型/jack   助理/丁佳佳
 
 
       艺术家施慧主持着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的第五工作室——“纤维与空间艺术工作室”,这是中国唯一的一所研究各种纤维与软质材料的使用,并且结合建筑与空间来进行当代艺术创作的机构。
 
       作为著名的空间装置艺术家,施慧的作品具有一种独特的中国姿态,这是蕴藏在久远的士大夫文化里,温柔含蓄的那种素朴自然的诗性。用纸浆、竹子、棉线这些传统而天然的材料编结、缠绕、交织而成的巨大作品——漂浮的“云朵”、沉寂的“老墙”;充满迷思幻影的“凝风”、“惊梦”……在现代材质建构的建筑空间里随着不同的光线似乎在生长、游动,发散着静穆而浩然的气息。
 
       作为中国当代艺术领域中最具价值与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被邀请到德国国家美术馆、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爱尔兰现代美术馆、意大利热那亚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被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收藏……但是,她的作品又从来不是晦涩艰深的,即使是艺术圈外的人,在作品前,也能感受得到材料的自然可近性和结构的无限包容性所带来的亲切感。这种与观众灵魂无间的亲和力使得作品呈现出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它让人联想到人类的生命的过程。
 
       施慧被公认为“关怀自然与人类情感的空间艺术家”而获得“2007马爹利非凡艺术人物奖”,在颁奖现场的展览上,嘉宾吴镇宇说:“我喜欢施慧用特殊的纸材料做成的那两堵墙,想来放置在电影人的家里,会显得很有格调。”记者将这番话转述给施慧,她只是淡然一笑,说:“哦,可能是明星都喜欢新鲜。”
 
三代艺术科班的家庭传承
 
       施慧祖籍浙江东阳,是著名的“百工之乡”,以手工精湛的木雕建筑构件而闻名于世。在最靠近东阳八面山的山村里泗塘,唯一的两层雕花小楼就是施家祖屋,房梁、斗拱、门扇上雕满对对的狮子、牡丹花。大学时代的某个寒假,施慧独自回乡,她穿过冬天只留下麦茬的飞着几只觅食麻雀的农田,在老屋小阁楼的角落里,寻到一个落满灰尘的藤编手提箱。打开来,里面都是一卷卷的书画,她把当时能知道人名的作品挑拣出来:潘天寿、陈之佛、丰子恺……这些都是曾和祖父施晓湘往来酬唱的知己朋友。祖父早年在上海中华艺术大学研习书画,后被尊为“东阳三老”之一,是远近知名的乡贤。潘天寿一度力邀他出任国立艺专的教职,因祖父考虑到重听而没有接受,但是,他的书斋名“逼画屏斋”还是潘天寿手书的条幅。
 
       幼年的施慧只见过祖父一两面,记忆里,只有祖父一手抱着她,一手仍在挥毫作画的情景。那时祖父在县城租了座有天井的房子,门外是开阔的田野,出门下5、6级台阶,有条小路,路边小溪流过,斜阳里传来远远近近的捣衣声……遥望小路的尽头,就是祖父执教的东阳中学。这样充满田园诗意的情境,有如一幅丰子恺的漫画,悠远、轻扬。
 
       施慧的父亲是当年杭州国立艺专应用美术专业48年的毕业生,后来在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从事美术设计工作,1955年施慧出生在上海。赫赫有名的国立艺专在后来被改称为“中国美术学院”,施慧人生里最美好重要的时光都将在此度过。三代都是正统科班出身在中国艺术界极为少见,这是家庭树中血脉相承的传奇。
 
       1959年上海支内,父亲到江西南昌建设新的电影厂,施慧留在上海外婆家,直到上小学才被接回父母身边。之后,父亲经江西文化厅挽留,被委派到文艺学校创建美术系。施慧记得,父亲下班回家,每天晚上依旧要在大写字台上不停地画画,从来没有过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画舞台布景、室内效果图、做商业包装设计……北京人民大会堂江西厅的室内设计就是父亲当年的作品。在灯下,父亲特别地专注,嘴里咬着的香烟烟灰忘记弹了自己掉下来,落在画面上,他就拿块大手帕轻轻地拂去,继续投入地工作。而这时,往往是施慧可以偷偷溜出家门去看文艺学校里的京剧班彩排的好时间。
 
       在江西,施慧的家庭是如此与众不同。那时周围人家的家具一般都是借公家的,而她家的却是从上海搬过去,有沙发、书桌……父亲甚至还养了几条神仙鱼,施慧早上上学要拎个空瓶子顺路放到花鸟店里,那是扎着铅丝做为提手的老式水果罐头的玻璃瓶,放学后再拎着装好的鱼虫回家。家里还养着黄莺,每天清晨都会好听地鸣叫……上海人家在哪里都会显得那么精致到惹人注目。这种风雅的小资生活却很不合时宜地被放在了江西,那是1965年,文革前夕。
 
       施慧小学4年级时,父亲被指为反动学术权威,再后来,所谓的问题在一片混乱中不断升级,父亲被隔离,连过年都不得回家,平静的生活终于被打破了。家先后被抄过四次,以至于她很久以后听到猛烈的敲门声都会下意识地慌做一堆。最后的一次,她自己最心爱的贴满从小到大照片的影集也被抄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随之结束。
 
那些在田园里的青葱岁月
 
       家里,只剩下施慧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施慧说,现在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往往记不得最近发生的事情,而却乐于唠叨过去的那些事,她总要说:“我当初和你父亲结婚,都是为了你呀~ 你小的时候那么可爱,我想,如果你碰到个坏后妈那可怎么办呢?还是我来照顾你吧。”母亲不是施慧的生母,却视若她己出,一生不曾再生育子女。生母在施慧出生不久就因心脏病过世,继而别人为父亲介绍过一些女子,2、3岁的施慧总是见了就大哭,却只有母亲,她见了是会嘻嘻笑的。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真有“缘分”的存在,也许孩子的直觉总是最敏感的,那是来自彼此气息的相溶,那种,一样地坚强善良的内心本质。
 
       母亲毕业于复旦大学的前身上海新闻专科学校,在49年,作为进步青年的她到浙江山区参加游击队,是那种勇敢无畏的充满革命情怀的女子。和施慧父亲结婚不过一年,已经担任了上海长宁区图书馆馆长的她,放弃优渥的前程,跟随丈夫离开上海去了江西,仍旧在图书馆当采编室主任。文革中,中层干部全部被下放,从通知到走只给3天时间,她独自带着施慧,把家搬到了离南昌200多公里的清江县农村。
 
       相对好的地方都先被别人挑走了,母亲是让着的,她不争。最后,她们去了只有28户人家的小村落,工分只值五毛多,只有别的地方一半还不到。住的房子是土坯垒的,还有一边借的是别人家的外墙;泥地,潮得不得了。母亲后来跟人家学,自己找了些三合土来铺地才算能稍微好过一点。面对这些施慧傻了眼,据母亲说,当时她整整地耷拉了三天的脸。
 
       施慧在县城中学读书,农忙回家要跟所有农村孩子一样下地干活。收割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在前面的她不得不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出来,几乎到了自己的极限,跟在后面的那个才觉得速度正好。别人能做得到的,她总觉得,自己也要做得到。她其实是要强的,知道只有全力以赴,才不会被人看作异类。
 
       之前在南昌,因为家庭的优越,许多小朋友愿意与她亲近,教她学自行车,爱到她家里来看来玩。可是一夜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同样因为家庭的原因,很多人就不再理睬她,只剩下一、二个工人家庭出身的邻居女孩子,依旧和她要好。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成功,成名,开着藏蓝色的宝马车去上班,却依旧用温婉平和的态度来对待工作室里的工友和助理,她觉得,大家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有时候,暂时的失去不见得是坏事情,它让人懂得珍惜,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本质的、重要的东西,那些永远不会被别人剥夺走的才情和智慧。
 
       从13岁到19岁,施慧的整个青春期都在乡村度过,那是许多心事纤细的少女最敏感多思的年纪,而在当时小布尔乔亚的情怀却是不被鼓励的,连母亲也只肯让她看《牛虻》这样红色的小说。17岁,父亲去世,那时的她是孤单的,当内心的东西无处寄托的时候,只有恬静的自然之境,能给她以安慰和疗愈。她记得,从学校回家要坐两站地火车,当看得到村头的大樟树,就知道要到家了。她总是独自一人在树下歇一会,默默地看天上的云、看吃草的牛,想一想那些女孩子的对未来的憧憬、期许和梦想……她说:也许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喜欢把感情和这些无声的花草树木融合在一起。她能够看得见四季流转里面的生生不息,这些自然的材料,成为了施慧之后所有艺术创作的灵感之源。
 
你总能够遇见那个对的人
 
       20岁,高中毕业的施慧和母亲一起回城,一度很久待业在家,其间考到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当讲解员,是临时工。她开始羡慕那些在工厂上班的人,而母亲说:不要急,你不能去工厂,你是一定要上学的。施慧说:母亲总是会在人生的大局上,为她把握得很正确。她开始准备报考杭州的浙江美术学院,她想,如果能到西湖边读书,那是多么的美啊。第一年,装潢设计专业全国只招10个人,她并没有考上。她辞了职,到上海跟随油画家周长江学画,进步飞速,第二年,考上了。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骑车到街道去领录取通知书,打开一看:浙江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染织专业!那种梦想实现的巨大幸福感,让她止不住地咧嘴笑着一路地骑回去。考上浙美不仅在现实上可以让她终于有机会离开江西,和母亲一样回到江南的故乡,更重要的是意味着她即将延续父亲的骄傲与荣光。
 
       在美院,施慧是综合能力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灵秀、朴素、娴静。施慧从小就喜欢自己安静地做那些女性纤细灵巧的手工活。用玻璃丝编结小金鱼、小青蛙;研究编结毛衣的花样;一度母亲因为能为村民们做衣服而不用再下地艰苦劳作,施慧也跟着学会了。当她第一次看到万曼的作品资料,发现编织也是可以作为艺术作品时,个人兴趣与艺术理想就此吻合在一起。万曼是保加利亚功勋艺术家,他的作品风格带有强烈的现代感,具有娴熟的编织技艺和对纤维材料的特殊敏感,善于在空间中展开构想。1986年万曼来到浙江美术学院创建了“现代壁挂艺术研究所”,在当时的中国是难得的能接触到现代艺术的机会。在许多想要报考研修的人中,施慧的目的最为真切纯粹,只是因为,深刻的喜爱。
 
       万曼的作品多半用麻毛手工编结而成,因为语言的关系,他多数时候用自己的手、用缄默的劳作,来展示艺术创作的过程与结果。施慧在万曼身边三年多,每每见到的都是万曼在工作时候的专注投入,施慧说:“他就像是为了做作品而生的。”这种气息,她觉得很熟悉,那就像父亲当年的样子,“他们永远都是为了创作而创作,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那种诚挚纯粹的艺术家。
 
       施慧对万曼的感情,是深沉而内在的,即使在十年之后的追思会上,施慧再谈起这位如慈父般的老师,还是会泣不成声。万曼以他的智慧和精神鼓舞了80年代刚刚萌芽的中国现代艺术,培养聚集了一批严肃认真地追寻传统与变革的青年创作群体,施慧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当施慧看见如此柔弱的纤维材质,最终形成有粗犷的质感和强大力量的作品的时候,她被撼动了,她觉得,找到了要用一生去做的事业。
 
       1987年她的作品《寿》入选了第13届瑞士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这是中国艺术家第一次参与到国际纤维艺术的最重要展览之中。以后的路,依旧寂寞漫长,与架上绘画的热闹景象不同,这个后来被称为“纤维与空间艺术”的现代艺术门类在圈外仍是一个冷僻的门类。
 
       某一天她路过书法系的门口,看到许多丢弃的写满字的宣纸,“我终于找到了适合于我的材料——宣纸。它柔韧,具有纤维状的性质,同时又具有本土性与文化性。”装置《风》系列在蒲扇骨架上施慧编织、粘贴、包扎上写过汉字的宣纸条,基于“编织过程的整体把握和偶发性动机”,赋予它们以不同的形态个性,它们悬挂在空间中以后,便与空间一起构成了一种景观,具有了某种能量和动力,使观众很容易产生清风徐来、流动飘逸的种种诗意联想。对施慧而言,是一次重要的语言转型。
 
       丈夫许江与她一起,分享了无数寂静的倾注了时光与情感的创作过程。他曾在文章中回忆道:“1993年挥汗如雨的盛夏,施慧在家中拥挤的大书桌上,开始了一个漫长的工程:她将1000多个传统竹制蝇拍细细地捆扎在一起,并用细绳里外三层地编织起来,洒上纸浆,一个白色的蚁穴般的半球就这样在书桌上生长着。我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静默的工程,分享着这项浩繁工作时日的‘冒险’。”直到有一天,施慧让他帮忙把完成的3个半球抬到湖畔草地上拍照,在夕阳晚照中,错落的半球像一种有生命的自然物。“它那如穴如巢的结晶状,暗示着生命的母腹,蕴含着生命特有的繁殖的能量,在温热的草地上,灼灼生辉。在那一刻,我被她作品朴质的诗意所感染,也对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气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好的作品里面,是可以看得到艺术家的灵魂的。同时,也是这种材料、技艺与心灵的融合,最终打动了所有的他人。
 
是你创造了你自己的世界
 
       之后的作品似乎是在顺其自然地自发延展开去,中国纯自然材料的纸浆为施慧所钟爱。她利用了纸浆、棉、麻、竹、木,这些天然的纤维材料,古老繁复的纤维编织手法让作品在空间中不断生长着,犹如一种渗透心灵的信仰,传递着对已逝去的手工传统的别样情感。 “这些材料对于我和国人们来说都不仅仅是材料,更重要的是生活的一部分,经验的一部分,因此也是想像和创造的一部分”(摘自《我的艺术断想》)。纸浆洁白纯净,寓丰富的变化于单纯之中。纸浆中含有竹、麻纤维,又使之蕴藏着坚韧的性格。挖掘它们的潜在可能性,并赋予想像性的再创造,从而使它们能以新的时空形态,新的生命呈现在观众的眼前,激发起他们的诗意想像和共鸣。
 
       人们永远看到施慧在做作品。有人会问:“最近是不是又有展览了?这件作品是为什么展览而做的呀?”施慧总说:“没有啊。”对于她,创作本身,就是生命存在的最好方式。当在框架上反复地拉出一根根绵长的线,时间上的投入过程,她说:“那就是创造,是享受的,是一种释放。做艺术家就是一种心境。”
 
       这种对生命和自然的愉快观照,显示了艺术家在创造中的惊喜和虔诚——那可追忆至一个遥远的年代:那个有美丽图案的彩陶和编织的年代,正如著名的女权主义学者R·艾斯勒所说,那个时代的人们将生活和艺术紧密联系,“敏感性”、“优雅的生活”和“对美和自然的爱”成了“人的观念的完美的表现”。 “享有生活和贴近自然”。纤维与空间艺术的美学价值,后来被著名美术史论家、翻译家范景中阐释为:“强调手工劳动的价值,其实是在向一个已经远离我们而去的古老传统致敬。”
 
       这是个理性与诗意飞扬的年代。在万曼去世之后,20年来施慧一直继续着“万曼现代壁挂研究所”的工作,同时,延展着纤维艺术的两条前行之路:一方面建立起造型艺术与建筑设计的生命联系,作为公共艺术作品在建筑空间中的呈现,串联起冷漠的物与温情的人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媒材和空间上的突破性实验催生了“软雕塑” 的形态探索,以当代艺术创作重新激活传统的文化经验。她的那些与自然默语的作品在空间中自由延展,并因材质的变化而表现为新的视觉语言,以一丝细致微妙的淡然情感来扣动着人心。
  
       日前,在为纪念万曼而举办的“万曼之歌”学术文献展的主题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在万曼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正是经由他双手织就的片片时光,看到他用心钩沉起的细小散落的日常生命、消耗的肉身和幽晦闪烁的历史。”这是万曼的,其实也是施慧的。施慧一直记得,万曼说:“你只要尊重你自己,你创作的作品就会有中国的特点,因为你就在你的文化环境里生活着。出自自己的感悟的作品,既有中国性也就有了世界性。”其实,你就是整个世界。在每一个当下,是你创造了你自己的世界。
 
 
200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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